喧雜的走廊仿佛在瞬間安靜了，時間也在剎那間停止了。寧熠的嘴唇上下煽動著，仿佛下意識地重覆著：”死了。”

陳醫生看著他欲言又止，最終沒有說什麽，轉身離去了。

寧熠突然轉身攔在他身前，目眥欲裂的樣子格外可怖，他的聲音瞬間變得沙啞，幾不可聞地再一次反問道：“死了？醫生，你不是說有三成的幾率存活嗎？怎麽才過了三個小時孩子就沒了呢？我不相信。”

陳醫生語氣低沈說道：“孩子的確沒了，我了解你作為父親的心情，但還是希望你冷靜下來。”

言罷，他擡步決定再次離開，而寧熠再一次擋在他身前，一步也不肯挪動。他的雙眼緊盯著陳醫生，周身的氣場格外肅殺。周圍路過的人紛紛盯著他們，竊竊私語道:“這不是醫鬧吧？要不要報警啊？”

陳醫生此時也沈下了臉:“寧先生，這裏是醫院，請註意您的言行。”寧熠攥緊的手上青筋暴起，但最終還是慢慢松開。他收斂起眼中的暴戾，盡量平靜的開口:“陳醫生，我要去親自去看，我要去確定……”話到這裏，寧熠沈默過了好一會兒，才接出了下半句:“就算孩子真的沒了，我也要親自去確定。”

陳醫生嘆了一口氣，“你確定嗎？孩子剛送進太平間，你不然還是別去了吧！”

寧熠低垂著雙眸看著地板一聲不吭，陳醫生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好吧，你跟我來。”

寧熠跟著陳醫生踏進擁擠的電梯，電梯裏有人推著病床上奄奄一息的老者，大聲哭泣。他雙眼仿佛無神地看著這一幕，片刻又緩緩地低下頭去，只是順著他額前淩亂的發梢可以看到他低垂的眼尾，這是瀕臨絕望的人才會有的表情。

電梯下到負一樓時，裏面只剩下了陳醫生和寧熠兩個人，電梯打開時一陣陣涼意透進來，帶著駭人的陰冷，寧熠擡頭就看到走廊盡頭有一扇泛著冰冷金屬光澤的大門。他突然楞在了那裏，不敢擡步走出電梯。

陳醫生已走出去好選，卻沒有聽到身後跟隨的腳步聲，他回頭看寧熠，疑惑地問道:“你怎麽不跟上來？”

寧熠仿佛瞬間回神，他應了一聲，才擡步跟上。

從電梯門口到太平間大門的距離不過區區20米，但每邁出一步，寧熠都像耗出全身的力氣，陰冷的空氣讓他的指間都冰冷起來，可是他的掌心卻意外的汗濕了。

終於走到門口的時候，他擡起雙手猶豫了幾秒，輕輕推開了這扇門。陳醫生停在他的身後，並沒有要進去的意思，仿佛不忍直視這樣的場面。反倒是寧熠，他不再像之前那樣躊躇不前，順著陳醫生指的那張床走過去。“踢踏踢踏”，死寂的太平間裏只回蕩著他一個人的腳步聲。

他走到那張床前，瞳孔不斷瑟縮，但臉上的表情卻平靜地可怕，他的手指一根一根一根地顫動，終於還是靠近了那張白布。看著白布下隆起的小小的一坨隱約還有血跡滲出，他可以想象這白布之下是怎樣一副血肉模糊的樣子。

他一分一分慢慢接近，直到最後劇烈顫抖的雙手捏住了白布的一角，時間仿佛被放慢了無數倍，掀起被角的短短半秒，仿佛過了很久很久。

直到，露出了孩子的半個頭顱，頭顱上只有稀疏的幾根胎毛，然後是大片大片粘膩沒有完全幹涸的血液。寧熠猛的閉上眼睛，整個人僵直地站在那裏。白布突然落下，落下時的風帶起了陣陣血腥味。

轉身快步離開的寧熠沒有註意到身後的陳醫生有些緊張而又古怪的表情和他額頭上冒出的汗珠。

寧熠仿佛一具行屍走肉，在醫院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被撞來撞去，他聽不見任何聲音，與整個世界隔離，甚至直接無視身邊好不容易找到他，正在大聲呼喊他的杜晨風。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哪裏，只是從某間房裏透過的TSXDZ亮光不經意閃到了眼睛。他下意識的往那邊看去，安靜溫暖的空間裏躺著一排排酣睡的小嬰兒，他們有的吃著手指，有的瞪著眼睛吐泡泡，不論怎樣，都是無比的鮮活可愛，讓人能感覺到生命的美好。

當寧熠看到這些小寶寶時，他忍不住幻想如果這其中有一個是他和言梓沐的孩子，可能此時也像這些孩子一樣在某張床上睡著。

身邊有行人經過，看著他訝異的睜大了眼睛，仿佛見鬼了一樣。寧熠有些困惑的看過去，看到了那人眼裏的憐憫。那個老太太看著他的臉開口道:“孩子，不要太傷心了，再難熬過去的事情始終都會過去。”

寧熠不明就裏，直到他擡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觸手是一片濕意，他沒什麽表情的隨意抹了抹。

跟在他身後趕過來的杜晨風，即使只看到他微紅的眼眶，也覺得不可思議。他試探著開口問道:“三兒，言梓沐醒了，你要不要……”

這句話把身處在另一個世界的寧熠拉了回來。他看著杜晨風怔怔地說著:“他在哪裏？”

杜晨風回答道:“他在住院部頂樓的1721號房”。

—— —— —— —— —— —— —— ——

蔣成接到陳醫生消息的第一時間就趕到了醫院。當跑到1721號房門口時，他喘了口氣有些忐忑的推開了房門。

映入眼簾一室的白，和空氣裏刺鼻的消毒水味，都讓人難受。然而更讓人難受的是，言梓沐虛弱的躺在床上的樣子。

對言梓沐來說蔣成是他的親人，對蔣成來說亦然。

蔣成開口時都不敢太大聲:“梓沐？”言梓沐偏過頭來看他，先是怔楞著，漸漸地才露出一抹笑意:“蔣哥。”

蔣成看著他笑，心裏卻說不出的難受，又有些窩火，他暗暗發誓絕對不讓寧熠那個混蛋好過。面上卻微笑著，躊躇著想要說著什麽。

此時，病房門突然被推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